两人交完钱从摊子前离开。 涂呦鹿因为禹起没有否认摊主说他们是小情侣的事暗自脸红。 连脚下的小步子都迈得更加欢脱了几分。 禹起垂眸睨向身侧正偷偷「摇着尾巴」的小姑娘,弯了嘴角。 想了一下,还是温声解释道:「这边是小地方,民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淳朴,时常会有欺生的行为出现,不像南城的人会讲道理,所以还是……」 话还没说完,被前面的争吵声打断。 卖猪肉的屠夫挥舞着手里的大菜刀,满脸横肉地冲着摊位前的顾客怒喝着:「我们这的规矩就是只能买一整块!不买就滚蛋!」 看起来也像是外地过来的两名女生看着那菜刀,瑟缩了一下,一想到这整个菜市场就只有这一家卖猪肉的,又忍不住据理力争,「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?!我们就两个人,又吃不了这么多!买半块怎么了?」 「那剩下半块我卖给谁去?!吃不了是你们的事!关老子屁事!臭娘们儿事真多!」 「你骂谁呢?!你信不信我们报警?!」 菜市场的摊主大多是熟识的,眼见卖肉的周屠夫跟两个外地的吵了起来,纷纷围过去帮架。 一大帮人又是抡擀面杖又是拿刮鳞刀的,抄着什么家伙的都有,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。 「还报上警了!你报个给我们看看!看看谁敢管!」 「外地来的两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在我们这六的?!」 那两个女生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,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那些人说:「你们别动手啊!打人可是犯法的!」 周屠夫拎着菜刀拦住两人的退路。 「老子就是这的法!」 禹起正担心涂呦鹿会被波及,余光瞥见一道娇小的身影蹿了上去。 眼看着屠夫手里那把反光的菜刀就要挥下来,只觉得如坠冰窟,一颗心被死死揪住,无法呼吸。 都来不及思考,便冲过去挡在涂呦鹿身前。 涂呦鹿一看禹起过来,连忙单手制住屠夫拿着菜刀的胳膊,只觉得冷汗都要落下来。 周屠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亮亮家伙,突然杀出来两只拦路虎,差点真的砍伤了人,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。 拿着菜刀的手都在哆嗦,指着涂呦鹿和禹起,「草!你们两个蹿出来干什么?!他妈的碰瓷啊!」 涂呦鹿正要替那两个女生说话,一扭头发现两人早就跑没了影。. 一颗心沉了下去。 禹起缓了口气,敛起心头的余惊,神色自若地抬眸看向周屠夫,「我们要买猪肉。」 周屠夫:「?」 豁出命来买猪肉?! 见刚才的两个女生已经没了人影,没好气地瞥了两人一眼,粗声道:「你们赶走了我的生意!要买可得买两块!」 涂呦鹿拧起眉头,正要说些什么,被禹起一把攥住了手,暗示地捏了捏。 然后便听他说道:「好,就买两块。」 两人拎着两大块猪肉和一袋子菜走出菜市场的时候,海岸线还是同样的秀美,涂呦鹿却变了心境。 只觉得那拍打着沙滩的碧波荡漾的海水,就像她心中的郁气。 禹起的手早就松开,看着身侧闷不做声的小姑娘,抿唇,柔声问道:「生气了?」 涂呦鹿垂着脑袋,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 禹起忍不住解释,「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,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,我刚刚也和你说了,这些人是不讲道理的,他们的父母这么多年都没有教好他们,只凭三言两语或是一件事是不可能改变他们的。」 小姑娘还是没有出声,闷着头,红了眼眶。 空气静寂。 「对不起。」 「对不起。」 两人同时说道。 涂呦鹿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眨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看他,「明明是我头脑发热不考虑后果就冲了上去,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?」 禹起也停住,垂眼看她,有些心疼。 声音有些哑,却是密不透风的温柔。 「我自顾自替你做了决定,没有给你得以伸张正义的机会,让你难受了,对不起。」 涂呦鹿红着眼睛,瘪嘴看他。 为什么?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好? 为什么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她,却还会因为她的难过而道歉? 禹起看着小姑娘在眼眶里打转的晶莹,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疼了。 正还想说些什么安慰她,只见她鼻尖红红地抬眼望他,声音软糯,乖巧得让人想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为她捧上。 「我可以抱抱你吗?」 眼底闪过错愕,还来不及回答,那股香软的风已经一头扎进了怀里。 胸口处传来的声音闷闷的,「我就当你默认了哦。」 禹起怔住,抬起手,却不舍得将她推开。 身子像过电一般,心脏在狂跳着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归属和宁静。 好像她本就应该烙印在他的心中,他的怀里。 涂呦鹿双手环着他的劲瘦的腰身,将头埋在他胸前,声音哽咽着。 「其实……我是因为看到那两个女生自己跑掉感觉难过,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笨蛋,明知道助人为乐不一定会有好结果,还总是去犯傻……这次差点连累到你,对不起。」 禹起的眸色沉了下去。 是啊,这世间总是如此。 助人为乐就像是在犯傻。 做好事就像是做错事。 仿佛只有变得冷漠,才能适应这个世界。 可是如果有一天,身陷囹圄的人就是曾经的旁观者呢? 他们还会赞颂那些袖手旁观的明智吗? 难道涂呦鹿就不会计较得失,权衡利弊吗? 她会冲上去,只不过是因为她还保有一颗真诚而柔软的赤子之心罢了…… 禹起那副清冷的眉眼落在余晖下,柔得不像话。 他伸出大手,轻拍着怀中女孩的背。 小心翼翼,好似世间再也找不到如此珍宝。 「不用对不起,你没有做错什么。」 「做好事怎么会是犯傻呢?那些被帮助的人不懂得珍惜你的宝贵,是他们的损失。」 他顿了一下,喉咙似乎哽上一股酸涩。 「……」 「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,如果你在保护‘受害者"的过程中,让自己受伤。」 「那么那些在乎你的人,也将成为‘受害者"。」 「更无辜的‘受害者"……」 「所以,请你也要保护好自己。」 他的声音很轻,在沙滩上孩童玩耍嬉闹的声音衬托下,缥缈得有些听不清。 却掷地有声地落在涂呦鹿心头。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,她没有错。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她错了。 她非黑即白的英雄世界中,第一次出现了灰色地带。 那是无法用正义和公理辩白的地带。 是每个人的软肋。也是他们的铠甲。 涂呦鹿抬头去看禹起,他还是那副月朗风清的淡然模样。 他的目光投向染着红霞的海天相接处,深邃而压抑。 好似藏了许多,她看不懂的东西。 明明人就在她眼前,甚至还在拥抱着。 她却突然觉得,他离她很远。 她好像,一点都不了解他。 不过没关系,绮执之岁,山高水长。 她愿意用余生来读懂他。 不怕来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