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七月异常闷热,蝉鸣声此起彼伏,拉开了夏天的帷幕。 毒辣的烈日晒不干学生们备战考试周的热情,洛水大学的校园里,人人健步如飞。 只不过这次奔向的不是食堂,而是图书馆。 301号宿舍,三个女生坐在自己的桌前,没有人说话。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,夹杂着摆弄化妆品的刺耳噪音。 霍笑薇单手捂着耳朵,敢怒不敢言地埋头抄着笔记,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坐在窗边桌前的纤弱背影。精华书阁 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整齐地别在耳后,女孩正挺着单薄的背,专注地写着什么,恬静得宛如水墨画。 过了一会儿,女孩呼了口气,放下笔揉了揉肩膀。 霍笑薇见状,连忙挪着椅子凑到她身旁,「小鹿,建筑概论的笔记也借我抄抄呗。」 涂呦鹿一双清澈柔软的杏眸带着笑意,唇畔泛起两个小梨涡,声线软糯,「你不是昨天就抄完了吗?」 「破考试都把我忙傻了,抄的什么都记不清了。」霍笑薇懊恼地拍了下脑门,气闷嘟囔着,「真想用你的脑子去考试,哪还用临时抱佛脚,直接裸考也能拿高分。」 涂呦鹿浅浅笑着,见怪不怪地整理着桌上的资料。 霍笑薇瞥见那纸上的字,「你怎么在看高二的教科书啊?」 小梨涡隐了下去,涂呦鹿声音闷闷的,「我妈让我暑假去做住家家教。」 想到涂呦鹿的家庭条件,霍笑薇把那句「你住在本市也不回家啊」咽回了肚子。 任婉对着镜子画着眉毛,头也没回,阴阳怪气着:「涂同学父母在工地搬砖的钱哪够交建筑系的学费啊!我看啊,不一定是去做家教,没准是被卖给大款了。」 富家大小姐任婉从小到大都是风头无两,谁知到了大学,处处被「贫困生」涂呦鹿压了一头,样貌成绩没一样比得过。自然是百般排挤。 见任婉发难,霍笑薇噤了声,这个祖宗她是惹不起的。 涂呦鹿没恼,安静地抱起资料,如一年来无数次一般,置若罔闻地走出了宿舍。 涂呦鹿是「贫困生」的事早就不是秘密。 大一刚开学时,辅导员牛兴宁让大家填个人信息表。 信息表交上去不久,牛导开了个年级大会,当众念了一串可以申请贫困生助学金的名单,其中就有涂呦鹿的名字。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都十分窘迫,纷纷埋头,恨不得把脸塞进桌箱里去。 唯独涂呦鹿,巴掌大的小脸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,却始终坐得笔直。 散会后,涂呦鹿进了牛导的办公室,据路过的同学说,两人就「评定助学金时是否要保护学生隐私」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。 直到现在,大一快结束了,涂呦鹿也没去申请助学金。 所有人都以为涂呦鹿是在捍卫自己的尊严,却不知道,她根本不是什么贫困生。 她只是单纯想替那些因为出身贫寒而抬不起头的同学们发声。 说起来,涂呦鹿会陷入这种误会,全都要归功于她不靠谱的爸妈。 涂宴辉脑洞极大,大一开学前就反复叮嘱涂呦鹿:上了大学一定要低调,财不外露,千万不要被人绑了。 等到填信息表的时候,涂松建筑集团总裁——涂宴辉先生大手一挥,让他的宝贝女儿在父母职业那栏填上了「建筑工人」四个字。 美其名曰:「都是一个行业,也不算谎报信息。」 松沁女士满眼桃心,「我就喜欢辉辉这谦逊的品格,呦呦你要向爸爸学习。」 在这样有点奇怪却又温馨的家庭中长大,涂呦鹿从小就共情心极强,正义感极盛。 她不觉得当「贫困生」有什么好丢脸的,想着要低调,被误会后愣是连一句解释都没说过。 难听的话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大学生活。 唯一苦恼的大概就是这次暑假爸妈出国旅游,把她托付给了松沁的朋友黎靖瑜。 黎靖瑜有个外甥暑假借住她家,开学要升高二的孩子,成绩却一塌糊涂。 恰巧涂呦鹿成绩好。 两位女士一合计,涂呦鹿就成了住家家教。 她从未见过这位黎阿姨,更没有当过家教,不免对自己的暑假生活感到忐忑。 尽管如此,秉着不能误人子弟的原则,涂呦鹿还是精心准备起了教案。 女生宿舍楼下,肤白胜雪的女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,正认真在纸张上写写画画。 斑驳的树影笼着她清丽的面庞,画面沉静得让人忘了蝉鸣的聒噪。 姜筠刚一下楼便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,「哒哒哒」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。 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一压,露出精致的眉眼,朝涂呦鹿笔下看去,「哟,备课呢?」 涂呦鹿被吓得一抖,莹白的指尖微微用力,手中的钢笔直接断成了两截。 她欲哭无泪,「姜姜,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音啊。」 姜筠擦了把长椅,在涂呦鹿身旁坐下,「我那高跟鞋就差敲你脑壳上了,谁叫你每次一做事就像小聋瞎似的。」 涂呦鹿瘪嘴擦拭着手上的墨水,好生委屈,「以后我跑工地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来,我怕把楼跺塌了。」 姜筠调侃道:「就你那芝麻大点的胆子,我不吓你别人就吓不着你了?」 顿了下又拧眉,「不过你这神力确实是个隐患,真不用去医院看看?」 涂呦鹿弯着眉眼,露出两颗小虎牙,语气中隐隐透着自豪,「不用,既然我妈把这天赋遗传给了我,证明我就是天命英雄,要多做好事才行。」 姜筠想到什么笑出了声,「是不是天命英雄不好说,但你绝对是禹起的天生灾星。」 周围女生突然躁动起来。 姜筠抬眼朝前方一瞥,眉梢轻挑,「嚯,说曹操曹操到。」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逆光走着。 一身黑衣黑裤,单手插袋,慵懒得透着一股痞气,偏偏模样生得矜贵,清冷得如同峭壁上披着雪衣的花。 禹起似有察觉,看向树荫下。 长椅上空无一人,只放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钢笔。 宿舍楼后,姜筠提着自己差点跑掉的鞋,看了眼气喘吁吁的涂呦鹿,恨铁不成钢,「一见他就跑,你还能躲一辈子不成?」 涂呦鹿蹲在墙边,蜷成小小一团,生怕被看到,「我就是打算躲一辈子。」 姜筠又好气又好笑,「碰到你倒霉的是禹起,该躲的人是他吧?」 涂呦鹿似是回忆起了不堪的往事,头一缩,「呜,别说了。」 禹起看着宿舍楼后被阳光拉长的那团影子,唇畔是若有似无的笑。